从足球、桑巴到魔幻现实主义，你印象中的拉美是什么样的？
今年4月底，在《新京报·书评周刊》联合北京大学出版社举办的系列分享中，学者郭存海基于“理解拉丁美洲文库”指出，拉美看似魔幻，实则现实。
郭存海，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、“中拉文明交流互鉴研究”创新项目负责人，中国拉丁美洲学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，北京中拉教科文中心协调员，“理解拉丁美洲文库”主编。目前主要研究：拉美的社会发展和思想文化、中拉文明交流互鉴，中国在拉美的可持续投资和国家形象等。
下文为活动的整理稿。
嘉宾｜郭存海
整理｜罗东
做一套“好读的拉美人文普及读物”
郭存海介绍，策划“理解拉丁美洲文库”有着现实意义。
目前拉美共有33个国家，与中国建交的已有26个，近十来年建交速度非常快；其中22个与中国签署了共建“一带一路”合作协议。双方交往日益密切。郭存海认为，中国和拉美物理上遥远，却因彼此发展需求早已融入世界有机整体，“真正是天涯若比邻”。
一是从经贸数据来看，2000年，中国在拉美的投资存量仅约100亿美元，如今已突破5000亿美元；同期双边贸易额也从500多亿美元增长到了5000多亿美元。
二是从人文交流来看，虽然“遥远的地理距离，造成了文化理解上的隔阂”，但数据表明彼此联结越来越深：目前拉美研究中国的机构有108个，中国研究拉美的机构有86个；拉美现有孔子学院54所；国内开设西班牙语专业的大学有100多所，开设葡萄牙语专业的大学有45所。
三是在日常生活中，中国人早已接触到拉美商品，甚至有过“车厘子自由”“牛油果自由”的说法。郭存海解释说，墨西哥、秘鲁是牛油果主产地，中国大量进口牛油果，反倒让当地民众吃不起本土牛油果，这足以看出全球经济早已深度绑定。
随着中国企业大批走进拉美、中国人与拉美人交流日益深入，郭存海认为，中国急需对拉美建立直观、系统的认知。这正是他与北京大学出版社共同策划这套丛书的初衷。该丛书定位为“好读的拉美人文普及读物”，面向普通大众，选文标准通俗易懂，力求用平实文字让读者深度读懂拉丁美洲，做到“小篇幅、大道理，深入浅出”。
四本书和三种文化
“理解拉丁美洲文库”首批图书封面，详细版本信息见后文介绍。
据悉，首批“理解拉丁美洲文库”推出的四本书分别是阿根廷的《阿根廷迷思》、墨西哥的《忧郁的牢笼》、巴西的《巴西之根》以及加勒比海地区的《加勒比海五百年》。从地缘和文化划分来看，巴西和阿根廷是南美洲第一、第二大国家，墨西哥、巴西、阿根廷无论人口、经济体量还是国土面积，都是拉美的三大核心国家，同时它们也代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特质。
郭存海援引巴西作家达西·里贝罗对拉美国家的文化分类：
第一种是原住民本源民族：土著人口占比较高，本土文化与历史遗存丰厚，印第安族群至今仍有相当人口规模，墨西哥就属于这一类。拉美三大古文明——玛雅、阿兹特克、印加——其中玛雅和阿兹特克两大文明都发祥于墨西哥。
第二种是移民融合民族：主要由欧洲旧大陆移民构成，典型代表是阿根廷和乌拉圭。这些国家白人占绝对主体，文化带有浓厚欧洲烙印，《阿根廷迷思》一书精准诠释了这一特质。
第三种是混血共生民族：旧大陆与新大陆族群、文化深度融合形成的混血族群、混血文明。
墨西哥：
拉美文明特质的样本
《忧郁的牢笼：墨西哥人的身份与异变》
作者：[墨西哥] 罗赫尔·巴尔特拉
译者：万戴
版本：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12月
郭存海曾走访近20个拉美国家，停留时间最长的是墨西哥。2012至2013年间，他在墨西哥国立大学做访问学者，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拉美土地，印象极为深刻。
第一是时间文化差异。郭存海说，没去拉美之前就听说拉美人不守时，亲身经历后确实如此。临回国前，一位华人教师与他相约见面，约定九点碰头，他准时到达，对方却十点都迟迟未到。这件事让他明白：“文化没有优劣，不是我们太过守时，而是双方对时间的认知逻辑完全不同。”
动画片《寻梦环游记》（2017）画面。郭存海在讲座中提到，观看电影《寻梦环游记》可以发现，“在拉美文化里，时间乃至生命都是可以往复、循环的”。
第二是工作与生活的观念差异。郭存海观察到，中国人尤其是微信普及之后，工作和生活时间完全交织在一起，随时都在处理工作。但在墨西哥，到了周末城市里几乎空无一人，人们彻底放下工作、享受生活。他的房东是当地大学老师，曾感慨“中国人活得像‘牛马’，过度内卷、没有生活乐趣”。郭存海说，这件事给他冲击很大：中国人向来以勤劳勇敢为民族美德，但在拉美文化里，过度劳作反而是负面标签；他们眼中的“慵懒”，其实是懂得休闲、敬畏生活。
郭存海常年从事中拉人文交流，经常需要向拉美人讲述中国故事。曾有拉美朋友反问他：一直倡导拉美人向中国人学习，那中国人又该向拉美人学习什么？当时他一时语塞。后来他去哥斯达黎加，当地一句日常问候语直译为“纯真生活、本真度日”，让他瞬间顿悟：“我们恰恰要向拉美人学习对待生活的态度——学会慢下来、学会享受生活。”
郭存海引用拉美人一句很通透的观念：“中国人生活是为了工作，拉美人工作是为了生活。”拉美人赚够温饱就停下脚步享受生活。而且拉美很多地方按周发工资，就是因为当地人拿到薪水就会及时消费，不会长期储蓄。
第三是墨西哥的文明包容性。郭存海回忆，离开墨西哥前当地人曾问他为什么选择墨西哥做访学。他慢慢发现，墨西哥最能代表拉美文明特质：既有悠久的本土古文明，又融合了欧洲、非洲、亚洲及印第安多元族群文化。他专程去过墨西哥南部坎昆等玛雅文化核心区，更真切感受到墨西哥厚重的文明底蕴。
阿根廷：打破刻板印象
《阿根廷迷思》
作者：[阿根廷]亚历杭德罗·格里姆森
译者：侯健 张琼
版本：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年8月
很多人误以为阿根廷没有古文明底蕴。郭存海作为阿根廷研究中心主任，有不少阿根廷友人。他转述说，这些友人常自嘲：中国有五千年文明，阿根廷只有两百多年建国史，“中国的现代，就是阿根廷的古代”。他早年也认同这种看法。
直到2017年，郭存海去到阿根廷西北部萨尔塔省，才彻底改变认知。萨尔塔、胡伊、卡塔马卡三省是中国矿业企业聚集地，也被称作世界“锂三角”，而这片土地正是古老印加文明的延伸，与玻利维亚、秘鲁的文明一脉相承。
郭存海介绍，《阿根廷迷思》的作者是阿根廷前总统顾问、巴西利亚大学文化人类学博士。书中专门剖析了阿根廷人的自我认知误区：“阿根廷人自视‘拉美的欧洲人’，但欧洲人并不认可他们的身份，让阿根廷始终处在文化夹缝中。”
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居民自带优越感，而首都的繁华与阿根廷内陆的贫瘠形成了巨大反差。2022年阿根廷人口普查显示，全国4700多万人口中，有2000多万聚集在大布宜诺斯艾利斯都会区。郭存海认为，区域发展极度失衡是阿根廷发展困境的根源之一。
巴西：
地大物博与贫富分化
《巴西之根》
作者：[巴西] 塞尔吉奥·布阿尔克·德·奥兰达
译者：陈晨
版本：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4月
2014年，郭存海第一次到访巴西，彻底刷新了认知。巴西850万平方公里，巴西人口却只有2亿多，且高度集中在圣保罗、里约两大城市，广袤国土大量未开发，多用作牧场和大豆种植基地。巴西因此被称作“未来之国”，但这份“未来”更像一个梗——潜力巨大却始终难以兑现。
郭存海指出，巴西同样存在深刻的文化混杂与发展悖论：坐拥丰饶资源，却深陷严重贫富分化。卢拉总统出身工人阶层、学历不高，却三度出任巴西总统，推行“零饥饿计划”，希望任期内让所有巴西人吃饱饭。很难想象，巴西是全球粮仓，却还有大量民众温饱无着。根源在于巴西的大地产制：土地集中在少数农业资本家手中，中国进口巴西粮食、大宗商品所产生红利大多流入大庄园主腰包，普通民众很难受益。郭存海曾写下万字长文《巴西的美丽与哀愁》，正是感慨这份与生俱来的优势与难以摆脱的困境。
加勒比海：
一部外来势力争夺史
《加勒比海五百年》
作者：[美] 斯图尔特·B.施瓦茨
译者：左晓园
版本：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6月
《加勒比海五百年》是整套书中较为特殊的一本，也是拉美历史中最特殊的板块。郭存海说，加勒比海的文明史本质上是一部外来势力争夺史。
大众对加勒比海的印象大多来自加勒比海盗的故事，而历史上的加勒比海始终是列强抢夺、势力割据的区域，文化、族群、语言都极度多元。拉美主流语言是西班牙语、葡萄牙语，而加勒比海地区还通行法语、英语、荷兰语及各类土著语言；族群以黑人为主；经济体量多为小型微型国家，经济自主性较弱。
郭存海以海地为例：海地虽是加勒比海大国，却长期被黑帮势力把控，中国也曾派遣维和部队进驻海地。如今受全球气候变化影响，加勒比海诸多低海拔国家还面临海平面上升、气候灾害频发的生存危机。
电影《加勒比海盗》（2003）剧照。
拉美为何发展滞后？
郭存海指出，拉美总面积2000多万平方公里，总人口不足6亿，不到中国人口的一半，自然资源得天独厚，却长期发展滞后。这一直是学界热议的“拉美之谜”。与此同时，拉美人也有“中国之问”：中国现代化起步比拉美晚，却在改革开放四十多年里实现了跨越式发展；而拉美从19世纪末就开启现代化进程，却百年来停滞不前。
阿根廷是典型悖论。1914年，阿根廷依靠牛肉、粮食出口，人均GDP超越美、德、法、意，跻身世界第七富国。2014年，《经济学人》以梅西落败背影为封面，刊发《阿根廷百年衰落之谜》，直击这一发展困境。
郭存海结合自己的研究，认为拉美发展滞后有三大内因和一个关键外部因素。
第一，殖民历史遗留的经济结构桎梏。西班牙、葡萄牙殖民时期对拉美实行严格贸易管控：拉美只能向宗主国出口原材料，所需工业制成品完全依赖宗主国输入。这种依附型经济结构延续至今，拉美始终没能建立完整自主的制造业产业链。一战期间拉美推行进口替代工业化，但以失败告终，20世纪80年代还引发大范围债务危机。至今拉美经济仍高度依赖大宗商品、资源品出口，产业链、供应链残缺，附加值极低。
第二，政治摇摆不定，政策缺乏延续性。拉美独立后出现权力真空，多数国家土地仍集中在大庄园主和地方势力手中，形成根深蒂固的大地产制度。拉美政治长期陷入“钟摆效应”：民主化后，在左翼与右翼意识形态之间反复摇摆。很多党派不是为国家发展施政，而是为反对而反对，右翼上台全盘推翻左翼政策，政权更迭就意味着政策断层。郭存海指出，唯有秘鲁、墨西哥等少数国家能保持市场化政策连续性，经济相对稳定。而多数拉美国家没有长期发展规划，政客上任就开始谋划中期选举，只为讨好选民，缺乏长远治理思维，政策朝令夕改，发展自然无从谈起。
第三，文化与宗教观念制约创新奋斗精神。拉美以天主教文化为主，与新教文化价值观差异巨大。新教崇尚勤劳致富、积累财富、创新创业，而天主教主张顺应天命、安于现状，认为物质财富是“必要之恶”，一切贫富境遇都是上帝的安排。拉美人秉持“活在当下”的价值观，没有中国人的忧患意识和长远规划意识，缺乏吃苦耐劳、深耕创业的精神，社会创新动力不足。此外，拉美制度落地执行力薄弱：很多国家照搬欧美宪法与行政体系，法律制度文本十分完善，但与本土文化、社会现实严重脱节，制度停留在纸面，难以落地执行。
第四，外部核心因素：美国的长期干预与控制。郭存海引用墨西哥前总统迪亚斯的名言：“可怜的墨西哥，离上帝太远，离美国太近。”他认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整个拉美。美国1823年提出门罗主义，初期看似为拉美抵御欧洲干预，实则目的是独占拉美。两百多年来，美国凭借门罗主义从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外交全方位把控拉美。对拉美中小型国家而言，几乎没有外交与经济自主权。
郭存海强调，按照辩证法，内因永远起决定作用，拉美发展滞后的根源还是自身的经济结构、政治治理和文化观念问题。但外部势力的长期干预不断打断拉美自主发展进程，对小国更是起到了决定性影响。
值得欣慰的是，2004年以来，中拉关系快速升温，中国成为平衡美国霸权、推动国际关系民主化的重要力量。郭存海援引多项跨国调查数据指出：拉美民众认为中国已经超越美国，成为未来影响拉美发展最大的域外国家；68%的拉美国家将中国视作战略伙伴。经济上，中国连续16年稳居巴西第一大贸易伙伴，巴西38%的出口流向中国；阿根廷、智利、秘鲁等多数拉美国家，中国都是其第一或第二大贸易伙伴。郭存海认为，如今中国产业链齐全、供应链完整，商品性价比优势明显，“拉美发展离不开中国市场、中国产业链”。即便美国刻意打压，也无法割裂中拉深度绑定的经济现实，中拉关系早已不可逆转。
巴西电影《中央车站》（1998）剧照。
在讲座结束后，郭存海也回答了读者的提问。我们精选部分问答如下。
问答1：拉美现当代文明是不是以外来文明为主？
郭存海认为这个问题切入点很好。他介绍，北京大学原图书馆馆长林被甸教授曾著书《拉丁美洲五千年》，用“混血文明”来定义拉美文明，十分精准。不能简单地说拉美文明是外来文明：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前，拉美已经孕育出高度发达的本土古文明。欧洲殖民者入侵后虽摧毁了大量本土文献，却未能彻底覆灭本土文明，反而出现了文明糅合共生。总体来看，“拉美文明底色是西方文明，但内核是本土、欧洲、非洲、亚洲多元交融的混血文明”。
问答2：拉美人为何天生乐观、很少焦虑？
郭存海分析了多重现实原因。第一，自然禀赋优越，生存门槛极低。拉美地处热带、亚热带，物产丰饶，温饱极易满足。第二，时间观与人生价值观不同。中国人习惯居安思危、长远规划，而拉美人秉持及时行乐，只活在当下，不为明天焦虑。第三，社交与生活习俗的加持。拉美盛行足球和节庆文化，全民有精神寄托，贫富民众都能在足球和狂欢节中获得快乐，从而淡化物质差距带来的心理落差。
问答3：拉美文学为何有“一人一国”的现象？
郭存海指出，这个印象更多是“冠军效应”。大众往往只记得诺贝尔奖得主和顶级文学巨匠，而忽略了同一国家的其他优秀作家。智利、墨西哥、危地马拉等多个拉美国家都曾诞生过两位及以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；阿根廷除了博尔赫斯，还有大批知名作家。郭存海认为，中国人对拉美文学的认知本身就存在信息差：国内引进、翻译和推广的多是各国最顶尖的代表性人物，久而久之便形成了“一国一人”的错觉。事实上，拉美每个国家都有深厚的文学土壤，作家群体十分庞大，只是大众熟知的只有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。
本文内容系独家原创。嘉宾：郭存海；整理：罗东；编辑：西西；校对：陈荻雁。欢迎转发至朋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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